心虚的王国维才像大师

窥史说唐 三十二

　　王国维在学术上的新发现，如甲骨文研究对殷商王系的首次排序、《人间词话》的新视野、首部《中国宋元戏曲史》等，都是给我们文化中增添了以前没有的新东西。

　　但被学界视为经典的王国维的《中国宋元戏曲史》，却被至今都没什么名气没人知道的学者指出了硬伤，这就是任塘峡先生的《唐戏弄》。

　　86万字的《唐戏弄》，仅目录就长达40多页。引了上千条的文献资料，否定了王国维对宋之前唐代无戏剧的判断。

　　如：唐代的合生、大面、钵头、弄婆罗门、拍掸、参军戏、傀儡戏、猴戏、踏谣娘、西凉伎、苏莫遮，以及兰陵王、凤归云、苏中郎、舍利弗、义阳生、神白馬、旱税、樊哙排君难、麦秀两歧、灌口神队等门类的剧目一一指明。以及唐代剧本考、脚色考、技艺考、说白考、表演考、化装考、设备考、服饰道具考、演员考等有据可信的考证。

　　这些详实有据的考证，使我们具体感知了唐代戏剧的情态，而改变了以往认为唐宋之后到元代时才有成型戏剧的概念。

　　任先生所用的文献史料並非引自秘史路闻传说，多是出自新旧唐书、唐六典、全唐诗文集等学界共认的唐代文献。

　　但可能是懂甲骨文的王国维名气太大了，多年来没人敢对他提出质疑並反驳。没有人象任先生那样不仅知道有相关的史料，而是解读了重要的是认识了这些史料究竟说的是什么。知识、知识，不能仅仅是知道了而满足。识，甚至比知更难也更重要。

　　Deepseek不就是容汇了海量的信息，以以往人类创造出的知识体系来回应我们的提问么？新知识新发现不断出现靠历代积累，我们才从猿人走到今天的。从某种角度说，创造新信息比传播信息更为重要。给我们文化中增加新东西，文化财富才能总量提升，文化安全系数才能提高。现在埋头追求新发现的学者很少了，诺贝尔奖尤其是科技类的，大慨主要是看这方面的贡献。

　　任先生的研究成果是一九五五年前完成的，二十九年后的一九八四年，才在上海古籍社出版。书出版至今四十年过去了，但《唐戏弄》这样水准的书越来越少，因为这样做研究的人太少了。大概都朝评奖、电视讲坛、网红大师的方向去了。生活迫使学者坐不住冷板凳，名利金钱的现实诱惑少有人能够拒绝。

　　实际上王国维在其书的“自序”中也说，“其有匡正补益，则俟诸异日云”。这可能是因为他当时身居国外，仅用三个月写成的中国戏曲史过于匆忙，他对自已的论判还有点心虚吧。

　　这正是王国维让人尊敬的地方，有点大家学人对学问的敬畏。他不觉得自已是什么第一、最优，已坐在学朮的山尖上。假若王国维看了《唐戏弄》的话，大慨不会发脾气，而是会与任先生结为学术诤友的。

　　真正有学问的人，往往会觉得自已所学有限，不敢自认已是学术顶峰，容不得后学对他修正和补过。